遠行的理由之我不是資深空姐

芥川龍之介有一個故事非常出名，我記得故事的名稱就叫做河童，主要是敘述河童國裡面的河童都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如果我沒記錯，河童國裡面的河童是會相食的，有錢的河童可以吃貧窮或是勞工階級的河童，在1912年出生的芥川，筆下寫出了下一個世紀的現況，讓我不寒而慄。 當年我看河童，大概是國中吧，看完河童之後我童年就結束了，(好啦，我承認當我知道大統百貨起火的時候，我也覺得我的童年結束了，看來我的童年期有一點長)，對於一個十幾歲的小孩來說，河童國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現在記得最深的，除了河童互食之外，印象最深的是，河童國裡面有一個河童，生下來就是白髮老翁(咦，好像要說白髮老童比較對)，可是內心世界卻一樣是童稚，當他的同儕都過著年輕人的生活，他卻因為外型及體力而受限，可是隨著時間過去，當所有河童都變老，他卻越來越年輕，外表是年輕了，心卻變老了，因為學會了人生的秘密，反而作出的舉動卻像是一個老人。 小的時候看，覺得好有意思，可是沒有任何其他體會，反正就是看一個故事。時間過了又十年，這個時候看，突然嚼出更多滋味，苦澀又甜。人生這一回事啊，為什麼充滿後悔，年輕精神旺盛的時候，卻常管不住自己的情感，要步就是太過開心得意忘形，要不就是太過悲傷滿地打滾，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有那麼一點味道。 所以苦澀是我終於了解了一點點人生的況味，甜也是因為只瞭解了一點點。 上班，聽見了大家在討論新來的同事。抱怨的當然比較多，不過不是在於對工作的不熟練，而是在於態度。服務業的人最在乎態度，這也是其來有自，我們的工作有一部分是建立在這上面，更遠一點的來說，有時候態度也會左右很多事情的結果。 我也會報怨新人，但抱怨完了又後悔，因為想到以前的自己。 今早對著大巴窗外，看到公車站的男女，好像看到自己，忽然想起了一段我已經很久沒有想起的往事。很久沒有想起，是因為自己也一直逃避，避免去想起。人，總是喜歡回憶一些好的事情，想起來會痛苦的，羞恥的，能忘就忘記，雖然知道那也不過是自欺欺人而已。 我的履歷表上，有一段消失的三個月。我從來不提起，在不重要的面試裡面我還會試著忽略過去，可是今天早上我想起了，突然覺得自己真是幼稚得可恥。 長期看我新聞台的人，或許知道我的過去工作背景，但一定不知道，除了光鮮的空姐，廣告公司，學校的研究助理，我還曾經當過ㄧ家直銷公司的英文秘書。 我恨死直銷了，當初面試是因為不知道那是直銷公司，所以才進去工作的，我也討厭當秘書，年輕時總以為自己未來會了不起，一種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自傲，起源可能是因為真的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那一段日子我過得很落魄，剛從台大離開，要考政大的廣告所，通過筆試卻在口試被刷掉了，沒有工作，沒有收入，沒有職稱，不是學生，早上起來就一直打電話給廣告公司，寫信給廣告公司，一樣沒有人請我去面試AE，後來變成早上起來就一直投履歷，打電話給比較喜歡的公司，寫信給想去的公司。 沒有錢，也開不了口跟家裡要，家裡不是給不起，可是那一通:媽媽我要錢，我說不出口。很落魄，一天只能花一百塊錢，帳單都沒有付，唯一付的是電話費，因為手機不能斷，要被通知面試。 那些日子都記得好清楚，菜價是多少，米價是多少，我都很清楚，因為我會買菜自己煮，出門連公車都不想搭，總是走路，不想跟朋友聯絡，失聯最好，我哪裡都不想去，誰也不想見。 我想當空姐，但沒有一家願意錄取我，我想要當ＡＥ，可是運籌廣告通知我卻是去面試秘書，就算是面試秘書，我還是被拒絕了，我想要唸書，可是沒考上，我想...?我什麼都不能想。 這樣過了幾個，我去了當時的那一家名義是旅行社的直銷公司面試，我被接受了，專門翻譯英文書信跟契約，起薪兩萬八。 當時的主管對我很好，一個叫做Elisa一個是Vincent，當初是她們面試我，接受我，讓我進去工作。這兩個人都不是直銷出身，她們是公司老闆從其他大公司挖過來的人才，這一家公司要轉型，想做海外旅遊，於是在帛琉跟紐約都買了地要蓋旅館，因此才需要人翻譯。 進去沒多久，我就發現這是一家直銷公司，居然還發內部郵件較我禮拜天要去做一些直銷的精神訓練還是什麼的，大抵也是對路人自我介紹一類，當時的我，理都不理，我不去。三個月的工作裡，說話也是直來直往，還曾經當面嗆過面試我的主管，用英文說I don’t give it a shit!這一類的話，今天早上不知道為什麼，我都想起來了。 好糟糕，那時候的自己，不負責任，眼高手低，上班遲到，抱怨，一邊開港龍航空的視窗，因為有風聲說港龍要招考。已經整整五個年頭了，我到今天早上突然才知道自己真的大錯特錯，想懊悔想懺悔，卻已不知道當時的主管該如何聯絡。 當時她們是如何看我的呢?又是如何的願意包容我?桀驁不馴自恃甚高，表現卻無法相對有說服力，就她們當時的資歷，我想我真的是一個很糟的新人，可我現在回想，他們卻包容了我。 會不會是，大家都像是芥川故事裡面的那一隻河童，經過了時間，終於知道人生的秘密，雖然沒有跟河童一樣外表越來越年輕。 時間帶走了好多東西，我的暴戾之氣，我的忿忿不平，我的眼高手低，我的遲到早退，我的理由一堆，也同時帶走了我的活力，某部份夢想的能力，正義感，以及行動力，取而代之更多的是默然，漠然。 我終於學會反省，或許是因為這些都離我而去，我也偶然懷念年輕時候的自己，卻不打算在這樣不成熟下去，在難以駕馭自己的情緒，跟別人起衝突，這些我都不想要再發生了。 人生的爆走期，路上會容易傷及無辜，但也因為曾經傷及無辜，所以我要提醒自己，當有一天被無辜傷及，要會包容。就是這樣我們才能傳承啊。 三個月後離開直銷公司，只帶走一本倒數日曆，在我標記好預定離開的日子又早了一點，我順利的離開去了第一家廣告公司，會面試上的原因是因為直銷公司的老闆幫我在Wendy面前美言很多句，Wendy最後成為我的第一個GAD。 這樣的氣度，我想我還離得相當遠，遠到比台北到哈爾濱的距離更遠，可能轉機三次都還要再轉機。資質駑鈍的我居然要花五年的時間才猛然發現，最不堪的過去裡面有我最該感謝的人，讓一切夢想成真的起點。 我猜只有很微小的機會他們會看見，但我還是想說，真的謝謝。 因為經歷過那一段時間，所以即便是現在的情況好到我自己都始料未及，我總是會覺得戰戰兢兢，我害怕失去。 就像是入圍了初選，就會希望進入決選，進入了決選，就會希望得到名次，得到了之後就希望更好，更好之後就怕失去，人生的選擇跟報台的當下命運都有一點這樣的調調呢~ 只好回歸初心。 有一天我不再是空姐，有一天我也會從MBA畢業，有一天我會老去，有一天我可能言語乏味，有一天可能大家都不在聆聽，但最重要的事情大概是，當下我很enjoy。 所有的競爭最有趣的都是過程，還有莫忘初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