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氣方剛,以前我常常這樣覺得。自己有自己的一套價值觀,只要遇到跟我想法相左的,即便不干我事,我常常馬上提槍上馬跟著吵架。 從大學到現在,從過去常常與人衝突到現在的比較少衝突,我學會了去接受一些事情,去尊重別人的價值觀即便我不認為那是對的,學著別過頭去不理會,學著不去聽裝做不知道,簡言之就是漠不關心,這樣才能換來某種程度的和諧。 因此很久沒有生氣到頭痛,憤怒到快要什麼都豁出去吵架,但今晚當我站在舊金山美國海關的組員櫃台之前,我差一點又要按耐不住自己。 在很多國家通關,組員常常都是自成一格的過關,相對的快速,算是一種禮遇?也許更多是體恤我們已經疲憊不堪。舊金山也不例外,我們排成一長排過關,旁邊是一般的新移民櫃檯,站著也搭乘我們家飛機跟我從台北一起飛來的客人。 台北出發,我們家有許多輪椅客人,一對老夫婦,起先我以為是越南人,後來我跟姐發現老爺爺會說一點潮州話(?!)或台語,應該不識字,只能很勉強的溝通。都是好人,年紀大了與世無爭,猜測是依親的方式來找子女吧。 十個小時飛行,沒有什麼要求,就是溫和的微笑,偶而要你幫他拿拿行李,如此而已。到了舊金山,老夫婦就站在我們旁邊的另一道,正要通關。面對他們的是一個身穿制服華人臉孔的女性海關,剛開始在他們的身邊打轉著,拿著姐姐幫他們寫的表格,嘟嘟嚷嚷,之後突然很激憤的用英文說,簽名不一樣,你的簽名應該要一樣,接著以很暴力的方式當著老爺爺的面一邊吼著,一邊將表格撕成片片。 飛機上的客人來自四面八方,不是每個人都會中文或是英文,最常用的是以臉部表情加上肢體語言之後的心意相通,久而久之,將我訓練為一個很會看臉色的人,在很短的時間可以從一個身體的姿態,一點臉部的表情,一個難過的眼神看出一個人的部份感受。 老爺爺一定很受傷,一度他與這個海關面面相覷的看著,這個女人用不友善的姿態對著他吼,她說:你說華語嗎?她一定是認為老先生是華人,但其實他是緬甸人。姐姐不忍,跟海關說你要慢慢說他才會懂,海關還是一附劍拔駑張。 我們在一旁看了都很難過,姐也說,誰沒有父母兄弟姐妹,沒有品格修養如我,早已經在一旁狠罵,各式各樣的難聽話出籠。 我有好惡,上班時盡量收斂,但下了班,看到這樣不公不義的事情,我按耐不了,一度我心裡又出現了以前那種懲兇鬥狠的心情,我要不顧一切去罵這個海關,去投訴這個惡婆娘。 但我沒有。我知道如果跟海關槓上的後果,也知道公司絕對不會挺我,更知道如果我因此無法飛美國,我會有大麻煩,老實說我不介意再也無法入境這個國家,也許會有些遺憾從此與阿拉斯加跟紐約訣別,但這個世界省去了這個國家,一樣還有很多國家可以給我文化衝擊,給我美景,給我自由的感覺而不是老大哥永遠帶著棍子在背後看著你的陰影。 思緒飛奔,但眼前我的客人還是被羞辱,海關不留情的拉住他的手,強逼他蓋了指印,一邊蓋一邊指揮著他,這麼年紀大的一個溫和人,也不過就是來這邊探望子女,在一進門的那一剎那,就莫名的被揮了一技狠拳。 他不是來這邊販毒,也不是來這邊殺人放火,更不是要恐怖攻擊,他來只為了晚年餘生的快樂時光,天倫之樂,為何海關需要如此咄咄逼人? 老爺爺的自尊被踩在地上,只因為他不會說英文,只因為他不會寫自己的名字。這些都不是他所願意的,如果可以,也許大家都希望生在強大的國家,富裕的家庭,但這些命運的因素卻促成被輕視,被欺負,被踐踏的原因,這是什麼道理? 洛杉磯海關有一張海報,上面寫著我們是國家的門面,也就是美國的代表,很真實的,也很諷刺的,的確,這個國家在很多方面的確就如他們的海關所表現,穿著制服備著槍,就可以蠻橫的在人面前將表格暴力的撕毀,然後對你大聲吆喝。這是你所不知道的美國,在迪士尼樂園之外,在優勝美地之外,在所謂的英雄主義世界強權之外,他也是一個蠻橫無理的文化荒地。 美國因移民而強,但移民還是被鄙視。美國擁有全世界幫它訓練成才的優秀專業人員,節省了納稅人的金錢,以最快的速度將他帶往第一,但很多時候,他瞧不起這些移民,而移民與移民之間也互相鄙夷。 那ㄧ本近乎黑色的深藍護照,真的有那麼偉大?真的就可以因為擁有美國籍而瞧不起其他人?我不以為然,但更重要更需要去注意的是,是否擁有美國公職人員的身分,就可以恣意的去用言語肢體暴力,對待新移民或是外來者? 其實並沒有什麼好意外的,見微知著,道理在明顯不過不是嗎? 看著被蓋了手印離開的老爺爺,我很心疼,很想哭,人老了也還是需要尊嚴,且每個人都會老,都有變老的一天,更何況是再自己的妻子面前,受到無情的羞辱,一切只是因為他不識字也不會英文而已。 誰規定一定要會英文?究竟是誰? 太多的意識形態我到年紀漸長才開始了解,曾經我也是一個嚮往美國的人,曾經在美國念書,還想過取得美國籍讓爸媽來美國生活頤養天年,當我一邊離開舊金山機場,一邊我心裡覺得很可笑,頤養天年,如果今天那一對老夫婦是我的爸媽,我會有多心疼,如果這一幕發生在我的眼前,我一定會跟那個海關拼命。 Wonderland,我們以為的wonderland其實是再殘酷不過的地方,去旅館的接車上我還是忿怒的謾罵著,此時一個月要來好幾次的新加坡籍姐姐默默的跟我說,妹妹,你才看到一次就這麼生氣,我已經看過無數次該怎麼辦? 我無言以對。 曾經我搭著UA一邊聽著Calfornia Dreaming降落在舊金山這個城市,那時候我好年輕,飛機輕輕劃過水面,平穩的落在機場,那時的我喜歡美國,喜歡舊金山這個城市,在這邊度過了我人生的千禧年。 這些年都過去了,每個月我固定來到美國兩次,已經快要四年,當我對著個國家越了解,我的心就越反感,越來越背離當初的心情。 加州夢已醒,所幸返鄉的路也不過一天,金屬大鳥快帶我離開這個惡夢,如今我只希望那個對老夫婦能夠將這個不快忘記。 對不起,我的客人,在那個時分,你的空服員卻沒有幫上你。 (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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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行的理由之我不是資深空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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